作者:吴伯箫
靖边草山梁的山是干山,没有清泉,没有溪流,老百姓称它“火焰山”。山上掏四十丈下去,不但掏不出水来,反而掏出来远年的锅灶炉盘。滩地打几十丈深也往往还是干巴巴的。老百姓吃水,要凭水窖,储存夏秋两季落的雨水。女子问婆家,她不问牛羊地亩,先要问存几窖水。没有水窖就不敢问。因为缺水,所以那一带的树木是稀少的。一年到头满山遍野便常是光秃秃的,显得干枯没有生气。
可是,沙漠里有绿洲,海洋里有岛,“火焰山”上自从来了白云瑞,竟也有了黑洞洞的一片树林。那树林盖满了一道山沟,两架山峁。柳树、榆树、青杨、白杨、水桐、椿树、乌柳、沙柳、家柳、毛乌柳、桃、杏、月牙、柠条、马茹、龙柏梢(丁香),像样的大树3515株,成堆成行的灌木丛,沟沟洼洼,圪圪峁峁,散布的都是——这一抹丛林里是白云瑞的村子东渠。这个村子12户人家,一道渠拖了一里路长,但在村外是看不见的。因为住的窑洞都被茂密的树木遮蔽了。讲迷信的过路人带着羡慕和惊讶说:“这村子的风水真好哇!”不想种树也懒的种树的人见了白云瑞也搭讪着:“你种活这样多树,我看你不是水命也一定是土命”。
白云瑞自己却说:“我偏偏是火命。”
白云瑞不信迷信,是说啥就干啥的人。他最初在东渠种树,人家讽刺他:“八百里火焰山,哪能种树?你别胡日鬼!”他不服:“怎么能长庄稼呢?我不信不能长树!”他称了一斤点心就到50里地以外的盛家畔去看“崔鬼毛”去了。“崔鬼毛”是个怪人,家里有十几棵柳树,无论(下转六版)(上接五版)谁买,他贵贱不卖,白云瑞就和他好好一商量,“球,你闹去。”他却轻轻易易地答应了。白云瑞就小心翼翼地弄来了8棵柳树栽子,31窝沙柳。他下定了决心,费了种庄稼几倍的心机,一抚育就抚育活了。像沙里淘金,他自然喜欢。从此他一年栽它百来棵树,今年死了,明年补栽,前后一直栽了18年。
白云瑞,看样子就知道是个干净利落的庄稼人,像一棵树一样,细高挑身材。他不吸烟,不喝酒,讲究卫生。家里地扫得很干净,东西放得整整齐齐。窗户就是冬天也留了窗眼,流通空气。他说从前有一个医生告诉他病有三种(自然不止三种):鼠疫、瘟疫、虎疫。三种病都是吸了肮脏空气生出来的(那时没提细菌传染),从那以后他就把窗户留了洞,窑洞里里外外都保持空气的清新。他家里厕所离住窑30步,猪圈驴棚也隔得远远的,都经常打扫垫土,让猪羊牲畜不生病疫。
他爱树也像爱家人爱牲畜一样。栽种选苗、选地、选栽种时令。柳树选那皮带嫩绿,没有斑点裂缝,没有黑心的头次落椽的栽子。因为苗嫩水分大,地干也能补救。埋的深浅,要看栽子的高低。山地鸡蛋粗的低栽子比高栽子好。能栽两季:春天清明前后(前十天比后十天好),秋天立冬前后(后十天又比前十天好)。沙柳、毛乌柳、家柳要压梢,梢梢是肥些嫩些的好。地挖尺把深,先撂老土,后填新土。白杨、青杨带根刨,不带根栽不活。水桐高栽子顶上要留三四根细梢枝。椿树起圪都都(打苞发芽)再栽。桑树栽条子。榆树种榆钱(拣那透熟的、滚胖的)。桃杏种核(要秋里种,春里种往往沤坏不出)。月芽树多久也能栽。龙柏梢春上栽,栽一棵活一棵……。树栽活了,白云瑞保护它:怕牲畜啃,他就在栽子上绑刺针,涂猪血狗屎,抹黑烟子。怕枝枝丫丫不成材,他就科抚,春季树未发芽,科的槎子一年可以长光,没有疤痕,秋分寒露前后科的树,枝叶可以喂羊。为了树长得舒妥,长得旺,他常把树间的土地犁得又酥又松。春天犁一遍,锄几遍,把杂草弄得千干净净。“地荒了,树也不愿意活。”他说:下了雨他就栽树,不下雨他就给树根培土。务庄稼以外的空闲时间,你老见他在树行里转来转去,摸摸这棵树,又看看那棵树,手里不是斧头就是锄头,有时连饭都忘吃。人们说他“爱树成癖”。
整年整月忙碌在树林里,白云瑞身体健康,精神也愉快。他能唱一口好秧歌。他不识字,却能自编自唱,一唱唱它个半清早都显不出疲劳。年年春节,为了吸引哈哈马马的人(不务正业的邋遢人)不去赌博,他和村里的郭光刘搭伴搞社火,常走遍全乡,受到大家欢迎。他们唱些戒赌、生产、教人学好的曲调,演查岗、放哨、送公粮一些急功好义的故事,都收到很好的成效。今年边区号召长期建设,他用打“宁夏”的曲调立刻编了一支秧歌,传唱在乡里,又用“张先生拜年”的调子编了“抗日军民歌”,最近又编了“三大盛会”、“妇女卫生”。他编好怕忘了,就请识字的人替他记下。他是又朴素又有文采的人。
他为人正派。“火焰山”缺柴,缺木料。弄木料须得到五六十里地以外的友区去。而他这一乡又差不多都是东边的移民,没有基础。于是,在庄里庄外要栽树的人就来问他:“我们能栽不能?”他回答:“怎不能栽,我刚科好了一些栽子,你拿几棵栽去。”他还很仔细地告诉他们栽的方法。秋雨连绵的时候,有的人家房子塌了,来向他借椽,他说:“借啥哩,要用就拿几根去用吧。”这样你两根我两根,你两棵我两棵,科百来条椽,栽二三百棵栽子,一闹就闹得光光的。有人问他说:“椽子要500元一根,栽子要250元一棵呢,你干么不要钱?”他笑笑:“上山擒虎易,开口借人难,一道山就只我有树嘛。”这样,闹箩圈的,闹梿枷、镢柄、杈子的,都到他家来。一般舆论说:“没有见这样好说话的人,只要开口就给人家东西。”他种了亩半家柳,不等自己割,人家就来割净了。割了去编筐编篓。王仲恩说:“今年割了,明年就不割你的了,我种的明年就能用了。”白费力,又不赚钱,他婆姨嫌麻嗒,他解释说:“挨门挨户要钱,哪好意思?真要起钱来,树木也不一定保得住。再说咱也不是没有吃穿的人家。不如提倡大家种树,送个一年两年,三年五年,只要大家都有树了,谁还要你的?那时家家有了柴烧,家家有了木料,还可以多养羊,多积粪,多打粮食。”俗话说:“多栽一棵树,多养一只羊。”“少烧一升粪,多收一升粮。”这些是他提倡种树、保护种树的最好方法,也是他和睦乡里,团结群众的秘诀。他送给赵三树栽,赵三出远门回来就送他三两冰片。早年里因家务事曾和他打过官司的亲戚,自动上门同他和好起来。村行政主任刘万祥,因为送树不要钱,路上碰见老远就招呼,拉他家去吃饭。小学教员高攀的小孩没奶吃,他借一只母羊给他吃羊奶,高攀就到处宣传他的好处。就这样,他被全乡拥护,当选为植树和卫生英雄。
对劳动英雄这个光荣称号,最初他还认识不够,用他自己的话说是“思想没有搞通”。他觉得一个人种30来垧地,养一群羊,抚育那么一片树木,太忙了,没有功夫,家里有75岁的老母亲,一个婆姨,娃又小,男的9岁,女的才7岁,实在也离不开家。而且树木虽抚育了一些,但算得了啥成绩?乡上选他,他和乡长吵了3架。县上孙树桐提他的名字到分区,使他急得“美美的出了一身汗”。可是,在县上他得了一顶英雄帽,一张锄头的奖励;在分区,罗专员奖他一件宽宽大大的毛呢大氅。走到哪里,哪里摆酒筵,奏鼓乐,已经使他觉得兴奋光彩。特别到了延安,在劳动英雄模范工作者代表大会上,听了林主席的报告,参加了小组讨论,会见各地的英雄,听了英雄们的生产成绩,和为建设边区发展边区的一片赤诚和信心,他的脑筋一下就给转过来了,眼光也放远了,才真正认识到劳动英雄是花钱买不到,修行修不来的无上荣耀。
“自己好算啥呢?我要把我那一点点种树经验宣传到全县,全边区,使家家有树,处处成林!”
(注:白云瑞是靖边著名的植树英雄,于1944年参加陕甘宁边区群英会,接受了《解放日报》记者吴伯箫同志的采访。本文原载1945年1月9日《解放日报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