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居三楼，抬眼便是城郊风物。楼前没有闹市的喧嚣，零零星星的树木散落在旷野之间，自成一道别致的风景线。闲来无事，我总爱站在阳台上踱来踱去，目光透过窗牖，落向楼下那片林子。树种杂七杂八，杨、柳、松、柏，五花八门各有性情。静静凝望，青杨挺拔傲立，垂柳柔枝轻垂，松柏终年苍翠，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，心旷神怡，百看也不会生出倦意。
看得久了，眼睛不再只贪恋表面的好看，心里反倒琢磨出几分道理。春夏秋冬四季轮回流转，树木从抽芽生叶，再到黄叶飘零落满地面，一季一番光景，模样情态全然不同。细细品读树木一年四季的变化，看它们在不同时节展露独有的风华，不知不觉间，便从中收获许多生活的启迪。
春日暖阳铺洒大地，万物次第复苏。杨树柳树的树皮，从暗沉的灰褐慢慢晕开青色，条条青枝拱出点点绿芽，节节向上舒展，这般鲜活蓬勃的景致，就算是神仙见了，也要忍不住多看几眼。松柏也不甘沉寂，原本沉稳的青色调，晕染成鲜亮翠绿，仿佛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，急着挣脱寒意的束缚，想要放手大干一场。春天观树，不只是见证树木告别寒冬，更是感受那股破土而出、生生不息的蓬勃劲头，满是希望，满是朝气。
夏日来临，暑气滚滚逼人。杨柳把全部生机铺展在枝头，细枝肆意伸长，片片叶子尽情舒展，好似一张张绽开的笑脸。树冠团团簇拥，如同撑开巨大的华盖，枝叶密密匝匝，几乎透不进半分烈日。松柏也进入疯长阶段，一根根崭新的嫩枝不断萌发，向着四周肆意延展。夏天看树，看的就是这铺天盖地、汹涌澎湃的旺盛生命力，满眼浓绿，处处皆是热烈。
转眼秋意渐浓，大雁成群结队向南飞去，田野里庄稼颗粒归仓。树木的新枝不再盲目抽长，开始专心储蓄养分，枝干加速木质化。一树绿叶褪去鲜亮，转为深沉苍绿，沉甸甸地挂在枝头，带着一身沉淀过后的骄傲，尽情展示属于自己的辉煌。它们好似在低声诉说，就算快要迎来落幕，也要把最美的姿态留在世间。不少叶片染上紫黄的斑斓色彩，随风轻轻摇晃，好似哼着从容的歌谣，竭力为人间留下一道最美的风景线。
纵然秋霜步步逼近，不少树叶依旧顽强顽抗，迟迟不愿告别枝头。可寒霜终究冷酷，几番严霜打过，树叶终究抵不住凛冽寒气，在习习微风之中，簌簌脱离枝干。枝留叶，叶恋枝，离别总是万般不舍。片片枯叶带着对大树的眷恋，飘飘洒洒，缓缓坠落泥土。落叶归根，纵然叶儿已经干枯，依旧静静守候在大树母亲的脚下，化作沃土，反哺生养它的这棵大树。秋日观树，看的是一树丰盈厚重，读懂枝叶默默的付出与成全。
几场大雪落下，几番朔风呼啸而过，多数树木落尽繁华，枝头光秃秃一片。不少人看见这般景象，总觉得这是树木最为悲怆难熬的时节。我却不这么看待。洗尽繁花、脱尽冗繁，只余下清瘦枝干，这才是树木最本真的模样，一身实打实的筋骨，是奉献世间的真材实料。狂风呼啸袭来，树木并不会慌乱摇摆，只是轻轻晃动几下枝桠，仿佛带着几分淡然。树干早已完全木质化，细枝也淬炼得坚硬结实，刺骨严寒，也难以将它奈何。
曾有一年冬日，天降雾凇，细碎冰粒密密层层挂满枝头，纤细的枝条被冰雪压得弯出柔和弧度，可粗壮主干依旧挺拔屹立，分毫不曾弯折。待到天晴回暖，雾凇缓缓消融，整棵树木完好无损，依旧是原本挺拔的姿态。漫天大雪洋洋扬扬积压在松柏枝头，松柏不肯俯首弯腰，始终傲骨铮铮。松柏的叶色转为深沉铁绿，生长近乎停滞，但一身凛然不屈的气度，古往今来，引得无数文人墨客挥笔赞颂。
故而冬日看树，要看它孤傲不羁的风骨，品读它铁骨铮铮、百折不挠的精神。
望着窗牖之外岁岁枯荣的树木，常常会联想到人常说的那句话：人生一世，草木一秋。树木以年轮记录岁月，人的一生，同样走过一段段时光。人生何尝没有属于自己的四季轮回？少年朝气蓬勃，如同春日抽芽的新枝，满心向往，向上生长；青年奋发有为，恰似盛夏繁叶，敢闯敢拼，活力无限；壮年事业沉淀收获，好比秋日林木，阅历丰盈，负重担当；到了老年，从容恬淡，怡然自乐，宛若寒冬的老树，褪去浮华，守住本心。
细细琢磨，人与树木，内里的道理竟是相通。树要熬过春风夏雨，扛过秋霜冬雪，方能长成栋梁；人这一生，也要历经起落得失，品尝悲欢苦乐，才能修得内心通透。树木不会贪恋春日的繁花，也不会畏惧冬日的萧瑟，该生长时拼尽全力，该沉淀时坦然收敛。反观我们世人，却常常容易得意时忘形，失意时消沉。看见花开便满心欢喜，见到叶落就满心惆怅。
树不会抗拒时节流转，该发芽就发芽，该落叶便落叶，坦然接纳每一段境遇。人却总想着永远停留在风光得意的时刻，害怕衰败，畏惧失去。可世间哪有永不凋零的枝叶，又哪有一成不变的人生。繁华是馈赠，凋零亦是修行。春天的蓬勃值得珍惜，夏日的热烈应当尽兴，秋天的沉淀要懂得接纳，冬日的清瘦更要学会自守。
于窗牖之外静观四时林木，借草木枯荣，参悟人世的道理。向外看遍四时风物，向内安顿一己心神。看花开花落，悟得失进退。不必强求一生永远繁花满枝，既要安享盛放的荣光，也要接纳落幕的淡然。
草木无言，却把做人的道理，一年四季，娓娓道来。树有四季枯荣，人有一生起落，读懂了窗牖之外这一树一树的春夏秋冬，也就读懂了大半的人生。
(作者为靖边县直工委原书记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