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无定河，水汽沿着河面缓缓升腾，像一层薄纱笼罩着两岸的芦苇。我在河堤上散步，忽然听见一阵嘹亮的军号声从军营方向传来——那是起床号，在晨风中回荡，惊起几只栖在柳树上的麻雀。号声穿过湿漉漉的空气，撞在对岸的黄土高坡上，又折返回来，竟有了些许呜咽的意味。
我停下脚步，倚着堤岸的栏杆。这声音让我想起大伯。他是一位老兵，服役时就在榆林这片土地上。大伯常说起无定河，说河水是浑黄的，像陕北老汉脸上的皱纹，深一道浅一道，全是岁月冲刷的痕迹。他说冬天河面结冰，战士们要凿冰取水，冰碴子扎在手心里，先是疼，后来就麻了，再后来竟觉出些暖意来。大伯说这话时总是笑，仿佛那些苦日子都化作了嘴角的纹路，一道一道，都是骄傲。
军号声又变了调子，该是出操号了。节奏明快，像马蹄踏过碎石。我不由想起大伯讲过的一件往事。那年他刚入伍，第一次听紧急集合号，手忙脚乱地打背包，被子怎么也叠不成方方正正的“豆腐块”。班长走过来，没有责备，只是默默地重新替他叠好，边角压得棱是棱角是角。“军人的东西，”班长说，“都要有个军人的样子。”大伯说，那是他第一次懂得什么叫纪律——不是冷冰冰的规矩，是骨子里的端正。
河面上忽然起了风，芦苇沙沙地响，像无数人在低声交谈。我沿着堤岸慢慢走，脚下是去年秋天落下的柳叶，已经枯成了褐色，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。对岸的军营隐约可见，灰色的营房，平整的操场，几个晨跑的身影在薄雾中移动，脚步整齐，踏在土地上，咚、咚、咚，像心跳。
无定河的水不急不缓地流着。这河古时叫“无定”，因为河道常改，水势无常。可此刻看去，它只是沉默地流，把千年的泥沙都裹在怀里，浑浑的，厚厚的。我想起范仲淹的词：“浊酒一杯家万里，燕然未勒归无计。”那戍边的将士，望的大约也是这样的河水罢。只是今日的河边，早已不是“羌管悠悠霜满地”的光景，倒是这军号声，一声一声，把古今连了起来。
军营里的号声又变了——该是休息号了，音调舒缓下来，像一个长者的叹息。我看见几个士兵走出营门，向河边走来。他们穿着迷彩服，步伐随意却并不散漫，边走边说着什么，偶尔迸出几声年轻的笑。其中一个小战士蹲在河边洗手，水花溅起来，在朝阳里亮晶晶的。他直起身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，忽然看见我在看他，便腼腆地笑了一下，露出白白的牙齿。那笑容让我心头一热——多像年轻时的大伯啊，也是这般黑红的脸庞，也是这般清澈的眼睛。
太阳升高了些，雾气散尽，河面亮起来。我继续走着，想起大伯退伍那年，最后一次听军号。他说那天的号声特别响，每一个音符都往骨头缝里钻。他跟着队伍跑完最后一圈操，站在操场上，看着国旗升起来，忽然就流了泪。“不是难过，”大伯说，“是觉得这身军装穿过了，值。”后来他转业到地方工作，在榆林安了家。可他始终保持着军人的作息，每天清晨五点起床，推开窗，向着军营的方向站一会儿——他说他在听号声，哪怕听不见，心里也响着。
堤岸尽头是一片枣林，枝头已经挂了青涩的果实。我折返回去，经过军营门口时，正赶上换岗。两个哨兵面对面立正，敬礼，动作干净得像刀切。交接完毕，下哨的士兵转身往里走，阳光照在他背上，“中国人民解放军”的字样闪闪发光。我忽然明白，这座塞上古城，这片苍茫的黄土地，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绿色的身影，才有了安宁的清晨，才有了枣花年年开，河水岁岁流。
回到河堤起点时，号声又响了——这次是集合号，短促而有力。军营里立刻骚动起来，脚步声响成一片，像骤雨打在屋顶上。我站在河边，看那些年轻的身影迅速列队，看红旗在风中展开，看朝阳把一切染成金色。无定河依旧流着，带着黄土的气息，带着历史的沉淀，也带着这新鲜的、蓬勃的早晨。
军号声停了，可那余韵还在河面上飘着，久久不散。我知道，明天清晨，它还会准时响起，一年又一年，守护着这条古老的河，这座年轻的城。而大伯说的对——有些声音，就算听不见了，也永远在心里响着。像无定河的水，流走了，又没流走；像军号声，停了，又没停。
（作者为靖边县融媒体中心干部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