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朋友的古玩店，看到这件腹部盘旋了一条龙的青花瓷瓶时，很是惋惜：“多好的一件瓷器，怎么就残了！”朋友说：“收来时就这样。尽管瓶口碎了，可老乡并没扔掉。我去年下乡收的。”我叹息：“真是暴殄天物，成物不可损，何况这是一件龙纹的青花大瓷瓶！”朋友说：“我找过专家看过，说是大明朝的，可惜破得厉害，修复不了。”
当时，这件青花龙纹瓶，高约二尺，口沿在遭受打击后，多数散失。朋友说：“丑有丑得好，残有残得美，如残荷， 残而美，残而雅，残而静，繁华落尽，风骨犹在。”我笑了：“哪儿学来这一套骗术？”“我花了五千。你要喜欢，可以转让给你。”朋友有些着急的样子。我说：“五千还不贵？我是买不起！”又说：“还五千？你怕五百也没出！”朋友认真起来：“真的花了五千，你看这条龙，多威风，就像是在云中游走、欢跃呢！”我说：“这一个个刀子的茬口，一不小心，就会咬你一口！”
过了一段时间，等我再去朋友古玩店闲逛时，这件青花龙纹瓶变样了：原来破烂的地方，被打磨平了，白净细腻的胎上，还涂抹了一层清漆。朋友有些骄傲地说：“这下不划手了吧？可以做个笔洗！”我直摇头：“你又对这件青花瓷瓶进行了二次破坏——一次令它面目全非的破坏！”看着眼前这件说瓶不瓶、说罐不罐的“怪物”，真有些心疼。也不由抱怨自己多嘴，它怎么就咬人了！
朋友似乎也知道错了，解释道：“它真咬了我女儿的手，我一狠心，就让师傅用砂轮磨掉了咬人的茬口。”我问：“你不是说‘残而美，残而雅，残而静’吗？又遭你砂轮残忍的虐待。”我心里满是对这个青花龙纹瓷瓶的歉意。朋友说：“这其实是另一种残缺之美。”在我以六千元的高价买下这件青花龙纹瓷瓶时，却像体验了一次自作自受的过程。
这件青花龙纹瓷瓶残器：高23厘米，口径21厘米，底径13.5厘米。瓷瓶的瓶颈完全被磨掉了，好在腹部的青花龙并没遭到破坏。一条大写意的飞龙，在几朵祥云的映衬下，活灵活现地盘旋于瓷瓶腹部，眼睛闪烁着光芒，四爪在翻江倒海。云雾之中，隐隐听到一阵惊雷响起……瓷瓶像是被震裂了，从里到外的釉层裂成了碎片。飞龙在天，在细碎冰裂纹间时而盘旋游走，时而昂首腾飞，时而又像翻滚嬉戏。这才是天马行空，这才叫行云流水！
一件瓷器出窑后，就是活着的。生长万物的泥土，在与火的对话中，被固定为一件件瓷器。在岁月一年一年的侵蚀中，罩在瓷器表面的釉层裂开了——这被称作冰裂纹的碎片，在留下美丽的同时，也留下了泥土生生不息的美德。而在这件青花龙纹残瓷瓶上，细碎的冰裂纹犹如绽放的花朵，一瓣瓣是那么漂亮，如蝇翅，似蝉翼，鱼子纹与蟹爪纹在平静的水面荡起了涟漪。
可这件青花龙纹残瓷瓶属于大明吗？又属于哪个窑口？还有，泥土是否还活在它的记忆之中？前日，我分明听到它发出的清脆的声响，好似庄稼拔节的声音。
（作者为榆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