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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城靖边

来源:靖边新闻信息网 发布时间:2026-07-23 17:14 作者:霍竹山

“万里遨游,百日山河无尽头,山秃穷而陡,水恶虎狼吼。四月柳絮稠,山花无锦绣,狂风阵起哪辨昏与昼,因此上把万紫千红一笔勾。”据《靖边县志》:清末有巡官王斋堂巡游“三边”,作《七笔勾》。七笔勾尽边地的人文风物,剩下的只有一地陋习和糟粕了。一首靖边民歌《卖娃娃》,唱得是辛酸、悲伤,道尽了人们的贫困。其实一个穷,就是边城靖边昔日的风情。

靖边:明长城在南,盘旋西去;无定河在北,蜿蜒东流。位于陕北黄土高原和毛乌素沙漠接壤的地带,这也是草原文化和农耕文化交融的地方。我小时全部的记忆便是风沙和饿肚子。“老黄风”是人们赋予风沙的一个形象名字。老黄风刮起来,边城就变成了风沙的世界,没了白天黑夜不说,把一个本该美好的春天差不多都占领了。老黄风一如泛滥的黄河,只是黄河水在地上,而老黄风是在天空。饿肚子则是另一种感受,一天里总是无精打采的样子,大人说只要静悄悄地坐在炕头,饿就会从身边溜走。可孩子哪能坐得住呀,夏天就到田野里寻找草果儿吃,秋天饥饿的日子减少了……课文里的泉水叮咚,鸟语花香,二月春风都与我们无关,与我们的边城靖边无关。我渐渐有了理想,我的理想就是长大了要走出去,到小桥流水的江南,到“江南可采莲,莲叶何田田,鱼戏莲叶间”的江南,到“日出江花红胜火,春来江水绿如蓝”的江南。

为了理想,我努力学习,考取了一所师范学校。毕业后却又回到靖边,我开始在一所小学任教。那是我情绪最低落的一段时光,我像一只失去了翅膀的大鸟,每天课余,我跟一群学生们疯玩,从中找寻一天小小的快乐。每每孤独像一把无形的锁,让我在夜里惆怅难眠。我写下了:有一个荒凉叫毛乌素,有一个不安是无定河。之后,我从教师岗位转行,又调回县城工作。随着创作成绩的一些取得,省作协要调我去省城。妻子也鼓动,西安多好,十三朝古都,还能分配住房。可我心里说,离不开靖边了!

是啊,我真的离不开靖边这座小城了。因为我真正认识了家乡靖边:一声声悠扬的信天游,滋养了那么多新中国的艺术家,诗人李季以民歌为师,写下了不朽名篇《王贵与李香香》;一锅香喷喷的大烩菜,跟八百里秦川的七碟八碗的安逸不同,猪肉、粉条、白菜等烩于一锅,明显是草原游牧文化的体现……窗口口上红格彤彤的窗花花,留着乡愁里的记忆;信天游里俊格丹丹的毛眼眼,又勾住了谁的爱恋……太多令我揪心放不下的事物了,人们的淳朴、憨厚,没一点心花眼眼,可交可友,不用担心被拐了骗了。生活在小城靖边,就是这样的一种舒适、惬意!

关键是老黄风没了。那个曾经叫荒凉的毛乌素沙漠,在人们几十年坚持不懈地造林之中,现在几乎成为森林。家乡同时涌现出了一个个造林治沙的婆姨、汉子,他们走向联合国粮农组织的领奖台,荣获全国劳动模范,获得国家勋章……他们用勤劳的双手,让“沙进人退”的过去,变为“人进沙绿”的现实,再到“人沙和谐”发展的历史性转变。一座淹没在风沙之中的匈奴都城统万城遗址,一下被列入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也进入了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。每日里游人如织,走马灯似的,“统万城”仿佛从毛乌素风沙中醒来。

其实,植树也是靖边的传统。清光绪年间进士丁锡奎,在其靖边知县的任上,面对风沙肆虐的自然灾害,书写《劝民植树俚语》四处张贴:“你看那肥美地土,发旺时节,万树浓荫处处接,一片绿云世界,行人荫息,百鸟鸣和,山光掩映,日影婆娑,真可爱,真可乐。”丁锡奎鼓励农人植树造林,立约章农户年植树成活二百株以上者受奖,并大力保护林木,下令“谁剥树的皮,我剥谁的皮”——不惜留下“丁剥皮”一个很是特殊的美誉。上世纪四十年代初,在陕甘宁边区军民大生产的运动中,靖边因地制宜,宣传“家有三百柳,吃穿不发愁”,提出“多种一棵树,多养一只羊,多拾一斤粪,多打一升粮”综合发展林业、牧业、农业的口号。现在,没树的靖边,树一片一片地绿了起来。这真是:边关冷月照烽火,已为陈迹;林海如涛动地来,万木苍苍。

还有四通八达的交通。青银、包茂高速,太中、蒙华铁路,通江达海,承接东西。靖边俨然变成了陕北的一处旱码头,有上北京的列车,有下西安的动车。络绎不绝的游客,竟然发现了一片几十里的丹霞,这才是“养在深闺人未识”!政府也快速跟进,给丹霞命名,开发丹霞旅游,“龙洲丹霞”一时闻名遐迩。从自驾游让一条条路堵塞,到旅游大巴载着大江南北前的游客。破山烂沟的龙洲丹霞,竟被文投集团看中,投资几十亿打造龙洲丹霞——世界奇观的旅游景点。

靖边的贫穷已成一个过去的故事。靖边气田、靖边油田、靖边煤田,以及得天独厚的风能资源、旅游资源、预测储量6万亿吨的岩盐矿——靖边被称为中国的科威特。我曾采访其时亚洲最大的天然气净化厂,知道最早输入北京、上海的天然气,从靖边输出——至今西安、银川、太原的天然气仍然由靖边供给。农业也叫一个“牛”啊,玉米、土豆两项农业农村部的亩产纪录。最是蔬菜,多个无公害化的蔬菜基地,成为乡亲们致富的绿色银行,每年动辄有上百万收入的菜农。地广人稀,不再是制约家乡靖边经济发展的因素。相反,丰富的土地资源,让农民更加倾心投身于农业。谁在山坡坡唱着“鸡蛋壳壳点灯半炕炕明,烧酒盅盅量米不嫌哥哥穷”,原来傻妹妹在拍抖音哩!

“文出两川,武出三边”,这是解放前陕北的人文历史。但早已一去不复返,特别是民间艺术,一次次走出国门,在美国、印度、瑞士、日本等十多个国家展出。再拿书法来说,靖边近年来,走出几位全国叫得响的书法家,将全国的书法大奖一一收入囊中。靖边也成为名副其实的“陕西书法之乡”……我写了新的《七笔勾》:长城内外,汉满蒙回皆朋友。物资频贸易,文化多交流。办事讲文明,致富争上游。携手同跳民族团结舞,因此上把愚昧闭塞一笔勾。当然,我没选择逃避,亲历边城靖边翻天覆地的变化,也参与了家乡靖边的建设。我想,这多好,我也为之深感荣幸!

(作者为榆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)

网络编辑:王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