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把灰陶壶高16厘米,口径9.5厘米和10.4厘米,也就是说,陶壶口沿明显存在不规则变形,呈现出非圆形轮廓;平底,底径9.3厘米;拱形柄把,宽3厘米,从壶腹收缩处,直通口沿。
陶器本来随处可见,特别是灰陶器,我曾经一次入藏了斗大的陶罐十余个。也并非喜欢,而是不忍心它们因不值钱而被损毁。小贩还说,十年后他加倍回收,但近二十年过去了,不见小贩踪影,这些陶罐倒成了家里的累赘,朋友们也说:“你要这些愣罐作甚?放一千年也不会增值!”
但这把陶壶不同,人见人爱不说,一个朋友甚至要用一把青铜壶与我交换,原因在于这把陶壶上奇特的纹饰,从底部到腹部密密麻麻似谷纹,又似小蝌蚪。看似有什么规律,又毫无规律可言。这是先民在烧制这把陶壶时的智慧,不仅美观,给陶壶穿了一件“e”图案的衣服,而且防滑,不会因沾了水从手里掉落;这也是先民对美好生活的期盼,谷纹象征着万物苏醒、生机勃勃的丰收景象,蝌蚪纹则是他们对生命活力以及繁殖能力的渴望啊。因此我说,这把陶壶上的纹饰是谷纹和蝌蚪纹的生动组合,是远古先民的精神寄托。
上下五千年的中华文明,一件件出土文物就像是历史坐标里的“时间胶囊”。在承载着古代文明记忆的同时,也为我们揭示历史的真相——这样的一件文物,不仅具有极高的历史和文化价值,还是我们研究古代社会、文化和艺术的重要证据。可以说,这是有生命的文物,无论跨越千年万年,它依然活在历史的时空。可文物一旦被盗掘,在失去地理坐标后,它的生命体征也从此消失,变作一件死去的文物了。这样的一件文物,仿佛漂浮在历史天空的一朵落花,在风中沉浮,继而在藏家手中死寂地沉睡。“芳心向春尽,所得是沾衣。”这一类藏品,其实只保存了花朵的形式,花香已荡然无存。
拿这把陶壶来说,专家们也只能断代为“石器时期的物件”,很久远了。我说:“石器时期那么漫长,就不能再准确些?”专家又结合我的生活范围,说:“应该是仰韶文化时期的一把灰陶壶。”这等于没说。仰韶文化是新石器时代的文化,因在河南省三门峡渑池仰韶村发现而得名,距今约五千至七千年,分布于中原和甘肃一带,是点亮中华文明的第一缕曙光。
尽管这把灰陶壶曾经的主人,成为永远的谜,但它呈现给我们的朴素之美,犹如岁月中宁静的一页。流逝的时间并未让这把陶壶褪色,反而使它随着时光的沉淀更加耐人寻味。我在不经意间端起玻璃水杯时,发现水杯与陶壶长得如此相似!陶壶竟然是水杯的原型,水杯则是陶壶真实的影子,像一个模子里出来,水杯只是小号型的。一时真不敢相信,几千年来,一把陶壶的身影还留存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……
现在,我作收藏笔记,将一个个物件写来,目的就是不能让这些文物在我手中死寂似的沉睡,而要让它们在这个伟大的时代里,从我的收藏笔记里走出,焕发光彩——哪怕是眨一眨眼睛。
(作者为榆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