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/ 文化旅游 / 文化广场 / 正文

重温那一缕粽香

来源:靖边新闻信息网 发布时间:2026-07-03 14:05 作者:李宁

车子拐进那道熟悉的沟岔时,儿子忽然指着窗外喊:“爸爸,快看,那家门口挂着一把草。”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一孔旧窑洞的门楣上,果然悬着一束艾草,青灰青灰的,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着。我的心,便也跟着晃了一下。

原来是端午快到了。

母亲早知道我们要回来,早早地就在硷畔上张望了。看见车子,她也不迎上来,只是站在那里,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着,像是在擦去等待的时光。待我们走近了,她才笑着说:“我就说么,今儿早上喜鹊叫得欢。”

灶房里,糯米和粽叶都已经备好了。那米,是软黄米,自家地里种的,金灿灿的,有一种土地给予的、敦厚的光泽。红枣也是自家院里树上打的,个头不大,却甜得扎实。粽叶是父亲一早从沟底采回来的,翠绿厚实,还带着露水的潮气,一股子清冽的草木香,满屋子都是。

母亲坐在小板凳上,开始包粽子。她的手已经不甚灵便了,指节粗大,满是裂口,可那粽叶一到她手里,便服服帖帖的。两三片叶子叠在一起,轻轻一窝,便成了一个翠绿的小斗;抓一把黄米灌进去,嵌两颗红枣,再覆上一层米;然后将叶子折过来,裹紧,用马莲草一扎,一个饱满的粽子便成了。整个过程,行云流水一般,像是做了几千遍、几万遍的动作,早已刻进了骨子里。

儿子看着稀罕,也凑过去要学。母亲便手把手地教他,一老一少,四只手,在那翠绿的粽叶间笨拙地忙活着。包出来的粽子歪歪扭扭的,不成个样子,母亲却欢喜得什么似的,连声说:“好着呢,好着呢,我们宝宝包的,煮熟了奶奶先吃。”

看着这情景,我忽然有些恍惚。儿时的端午,不也是这样的么?

那时候,离端午还有好些天,家家户户便忙开了。男人们下到沟底去采艾草,专挑那些长得精神、叶片肥厚的,一捆一捆地背回来。女人们则在家里拣米、洗枣、煮粽叶。我们这些孩子,帮不上什么忙,便满村子地疯跑,唱着那不知传了多少代的歌谣:“五月五,是端阳。门插艾,香满堂。吃粽子,洒白糖……”歌声在沟壑间荡开去,又被风送回来,整个村子便都浸在了那欢快的调子里。

真正到了端午那一天,仪式是郑重其事的。父亲天不亮就起来了,将一束艾草恭恭敬敬地悬在门楣上。那艾草的气味,是苦的,苦得凛然,苦得通透,仿佛一位板着面孔的老学究,要用这一股子刚正不阿的味儿,荡涤人间的一切污浊。母亲则用雄黄化酒,挨个儿给我们点在额头、耳后。那一点冰凉,混着酒的辛辣和雄黄独有的矿物气息,像一道无声的符咒。大人说,点了这个,毒虫就不敢近身,一年的灾病也就避开了。我们那时候是不懂这些的,只觉得好玩,点完了还要互相看看,取笑谁额上的点子最大。

母亲还会拿出她早缝好的香包,给我们一人一个挂在脖子上。不过是些零碎的绸布边角料,经她的巧手一拼,便成了小老虎、红辣椒的模样,里面塞满了香草,馥郁芬芳的,闻着便从心底里生出欢喜来。

如今,母亲大约是再没有那样的心力,去缝香包、化雄黄酒了。我也早已过了佩戴香包的年纪。只有这粽子,还是当年的样子,当年的味道。剥开来,黄澄澄的米被红枣染出几抹琥珀色的光晕,一口下去,米的糯、枣的甜、叶的香,一股脑儿地在嘴里化开,没有丝毫的矫饰,是一种结结实实的满足。

我望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,望着母亲花白的头发,望着儿子好奇地摆弄粽叶的小手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这粽子,这艾草,这关于端午的一切,父母传给了我们,我们能不能再传给子女呢?他们将来的记忆里,会不会也有这样一缕粽香,这样一束青灰的艾草?

粽子煮好了,母亲先挑出儿子包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,剥开来,尝了一口,眼睛便笑成了缝:“嗯,好吃,我们宝宝包的,比奶奶包得还好吃哩。”

儿子便得意地笑了,露出豁了口的门牙。
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有些东西,大约是断不了的。

网络编辑:王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