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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一个雨脚

来源:靖边新闻信息网 发布时间:2026-06-26 18:41

我是在陕北的大理河边长大的。芒种这个节气,在我小时候的印象里,就是一个字:等。

等什么?等雨。

山峁上的麦子黄了。那种黄,是土黄色里透出金亮,像谁把太阳的碎屑撒在了穗子上。风一吹,满坡的麦子就起了浪,从山脚一直涌到山顶,好看是好看,可大人们看了却发愁。爷爷蹲在硷畔上,嘴里叼着旱烟锅子,半天不说一句话。他眯着眼看天,天是蓝汪汪的,一丝云也没有。他把烟灰磕在鞋底上,又装上,点着,再眯着眼看。看一会儿,叹口气,起身走到麦地边上,掐个穗子下来,放在手心里搓。麦粒滚圆滚圆的,他捡几颗扔进嘴里嚼,嚼完了说:“成了,什么都成了,就差一场雨。”

那时候我不懂,麦子都黄了,为什么不割?爷爷说,麦熟的时候,要等一场透雨,雨一下,地里有了墒,割了麦才能赶紧种糜子、种荞麦。要是没雨,硬割,地硬得像石头,种不下去,秋上就什么也没有了。所以,只能等。

等雨的日子最熬人。太阳一天比一天毒,晒得黄土发烫,脚踩上去,隔着布鞋都觉得烙。地里的玉米叶子卷成了筒,连狗都躲在窑洞里不出来,伸着舌头喘气。爷爷每天都去硷畔上看天,早上看,晌午看,下午还看。有时候西北角上来几片云,白晃晃的,他就盯着不放。盯半天,云散了,他骂一句:“这云彩净糊弄人。”又蹲下抽他的烟。

我记得有一年,芒种过了好几天,雨还是不来。村里人脸上都挂着心事,碰了面问一句“还没下?”对方摇摇头,各自走开。场院上堆着去年的麦秸,晒得焦干,李二婶一遍一遍地翻,翻完了也抬头看天。王老汉赶着驴从井上回来,水桶里的水晃出来,洒在干土上,立刻就不见了。他嘴里念叨:“也该下了,往年这时候……”话音没落,西北角真有了动静。

那天下午,我正和弟弟在窑里写作业,忽然听见爷爷在硷畔上喊了一声:“来了!”我俩扔下笔就跑出去。西北方向涌起一堆黑云,压得很低,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。风来了,卷着黄土细面儿,打得人睁不开眼。空气里忽然有了湿气,有了凉意,有一种久违的、泥土被泡开的腥味。硷畔上站满了人,大人小孩,都不说话,都仰着脸看那云。那一瞬间,整个村子静得像睡着了,只有风在呜呜地刮。

雨来了。先是大颗大颗的雨点,铜钱那么大,砸在地上,“噗”地溅起一小股尘烟。紧接着,哗——雨线扯天扯地地垂下来,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。爷爷的草帽沿开始滴水了,可他纹丝不动,嘴唇微微动着。我凑近了才听清,他是在数:“够了,够了,再下就涝了……”雨不管他,只管下,足足下了一个时辰。

等雨小了,稀了,只剩窑檐上“滴答滴答”的水声,爷爷才转过身来,拍了拍身上的水,对奶奶说:“烧一锅绿豆汤,明儿赶早。”就这一句话,比什么都顶用。

第二天天还麻麻亮,全家就起来了。爷爷磨镰刀的声音把我吵醒,那声音“嚓嚓”的,匀实,利索,像一根丝线从磨石上抽出来。我跟在后面上了山。麦地里湿漉漉的,露水打湿了裤腿,可爷爷不在乎。他弯下腰,左手揽住一把麦子,右手的镰刀贴着麦根一拉,“唰”的一声,麦子就倒在了怀里。他割得很快,麦茬又低又齐。我跟在后面往一块抱麦个子,麦芒扎在胳膊上,又疼又痒。可我不敢吭声,因为爷爷说了,“庄稼人还怕扎?”

割倒的麦子捆成个子,背到场上。爷爷套上牛,拉着石碌碡,一圈一圈地碾。他嘴里“得儿——得儿——”地吆喝着,那调子不高不低,顺着风能飘出好远。碾完了,起场,然后用木锨扬场。这活最要紧,得看准风向。爷爷站在那里,木锨一扬,麦粒和麦糠就分开了,沉甸甸的麦粒像金豆子似的落下来,落在他的草帽上,叮叮当当;落在黄土场上,沙沙一片。我站在旁边看,觉得那真好看。

麦子上了场,可还不能歇。地要翻,肥要送,糜子和荞麦得赶着种下去。爷爷扶着耧,一趟一趟地在地里走,耧铃“叮当叮当”地响。我跟在后面踩耧眼,一脚一脚踩在湿乎乎的黄土里,脚底下软软的,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籽种从耧眼里漏下去,埋进土里,爷爷说:“这下好了,秋上不愁了。”
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场院上的麦垛已经堆成了小山。新麦的香气混着泥土味儿,浓浓地裹着整个院子。奶奶端出绿豆汤,一家人在硷畔上坐着喝。爷爷端着粗瓷碗,喝一口,抬头看看天,又喝一口。天上干干净净的,几颗星星亮得扎眼。他忽然笑了,没来由地笑了一下,又低头喝他的汤。

那年我才十岁。多年以后,我离开了家乡,离开了那片黄土。可每到芒种,我总会想起那个等雨的下午,想起爷爷眯着眼看天的样子,想起那场迟来的雨,想起镰刀“唰唰”的声音和耧铃“叮当叮当”的响动。新麦入了仓,秋庄稼下了地,日子又往前挪了一步。这一步,踩在黄土上,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——是脚印,也是念想。

(作者为靖边县融媒体中心干部)

网络编辑:王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