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一到,我们陕北的风,就改了脾气。不似春天那般,卷着黄土,呜呜地怪叫,像群饿狼。如今这风,竟温驯起来,软软地拂过脸面,带着一股子潮润润的腥气。这气味,是从黄土的骨头缝里,从无定河的牙床底下,好不容易才攒出来的一点儿元气。它懒懒地贴着地皮走,走到窑洞的窗棂前,也不使劲拍打,只将窗纸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舔着,像猫儿打呼噜,又像是怕惊扰了谁的好梦。
我推开窑门,站到硷畔上。远处是一道道的梁,一道道地沟。平日里,黄土地那干黄枯涩的脸,看着比老父亲的脸还皱巴。可这会儿,却像谁拿极淡的青黛,极轻的藤黄,耐心地、一丝一丝地晕染过。那颜色不是泼上去的,是渗出来的,是从土里慢慢冒出来的。看着它,心里头便酥麻麻的,像有什么东西,也在悄悄地拱,悄悄地长。是了,这就是小满,一个“小得盈满”的节气,在这片干渴的高原上,尤其显得珍贵,也显得不真实,像老天爷一个过于慈悲的梦。
顺着坡往下走,两旁的枣树还是铁青的枝干,光秃秃地戳着,像个没睡醒的老倔汉,任凭风吹,硬是不肯吐出一丝绿意。可那柳树与杨树,却早已泄了春光。柳条子软得呀,像大姑娘刚洗过的辫子,在微风里一摇一摆,上面已挂满了串串鹅黄的嫩叶,轻飘飘的,茸乎乎的。杨树呢,也捧出了一身油汪汪的新叶子,风一过,哗啦啦地响,不像夏日那般聒噪,是清脆的,带着点儿小心翼翼的得意。
场院上,几只芦花鸡领着一群刚出壳没几天的鸡娃,叽叽喳喳地叫,在土里刨食。那鸡娃黄澄澄、毛茸茸的,像一个个会动的线团子,滚来滚去,煞是爱人。一只花猫懒懒地卧在碾盘上,眯着眼,尾巴尖儿却不时地轻轻摇一下,仿佛也在享受这难得的、湿润的空气。忽然,它竖起耳朵,像是听见了什么。我也听见了,是一阵笑,脆生生的,从不远处的菜畦传来。
“这苗苗,可比你金贵!”是邻家的后生,正蹲在田埂上,用手小心翼翼地扶着一株被风吹歪的茄苗。他那新娶的婆姨,提着个小篮子,站在一旁,只是笑,笑得眉眼弯弯的,比那刚开的石榴花还好看。
最撩拨人的,要数那田边的几株野杏树。花早谢了,叶子还没长齐全,就在那光秃秃的枝丫间,却已冒出了豆子大小的青杏,毛茸茸的,羞怯地藏在枝梢间,不仔细看,是寻不见的。可你就知道它在那儿了,那是一种“有”的充实,一种正在暗暗生长的力量。看到它,舌根底下便止不住地泛上一股酸水来,是那种清冽冽、凉丝丝的酸,让人精神为之一振。
陕北的农人,说不出“物致于此小得盈满”这样文绉绉的话。他们将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一磕,眯着眼看看天色,嘟囔一句:“地气上来了,该有一场好雨了。”言语里,没有多少诗情画意,全是实在的日子。他们盼的,是一场透雨,能把种子安安稳稳地送到土里,能在秋天换来一家子的嚼谷。天时的流转,在他们看来,就是馍,是饭,是活下去的指望,朴素得不能再朴素。
暮色渐渐地就上来了,风依旧是软软地吹着。这片刻的充盈与温柔,在这片粗粝的土地上,便显得那么短,那么让人心疼。可也正因其短,才越发觉得它的好吧。生命里许多的圆满,不也就是这样一个个“小满”的瞬间么?不会太满,满了,便亏了;只是这小小的盈足,便足以慰藉那长久的、干渴的等待了。
我心里头,也像是被这风、这绿、这对小夫妻的笑,悄悄地灌满了一样。踏实了。
( 作者为靖边县融媒体中心干部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