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毛乌素沙漠脚下有条河叫无定河,无定河有条支流河叫芦河,芦河把一座城一掰两半,一半叫河东,一半叫河西。
河东是烟火,是老巷深宅里飘出的羊肉香与唢呐声,晨雾里赶早市的人声撞碎在河面上,混着沙蒿与黄土的气息。河西是新颜,楼群顺着河岸铺展,路灯与霓虹映亮清波,木栈道蜿蜒,水鸟掠过湿地,把大漠边缘的硬朗揉成温柔。
几座桥牵起两岸,走过去是旧时光,走回来是新生活。芦河水不疾不徐,北接毛乌素的风,南连白于山的脉,最终汇入无定河,带着这座城的日夜,淌向黄河,淌向远方。
这河水,是大漠赐给小城的血脉,是黄土高原揉进岁月的温柔。它不像江南的水那般软糯缠绵,也不似北方大江那般汹涌磅礴,带着沙砾的粗糙,裹着黄土的醇厚,从群山褶皱里淌出,从沙漠边缘绕来,一寸寸滋养着这片曾被风沙亲吻的土地。千百年来,它改过道,漫过堤,却从未断过流,就像这座小城的人,守着大漠,依着河水,在风沙与沃土之间,把日子过得生生不息。
河东的老城区,藏着小城最原始的模样。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,缝隙里嵌着风沙的痕迹,两旁的土坯墙与砖瓦房错落相依,墙头上爬着耐旱的沙棘,风一吹,细碎的果子摇摇晃晃,像极了老人们摇着蒲扇讲述的陈年旧事。清晨的早市是河东最热闹的序曲,老农们推着三轮车,车上摆着刚从地里摘的黄土高原蔬菜,带着泥土的湿润;摊贩的案板上,新鲜的羊肉切得厚薄均匀,羊汤在大锅里咕嘟冒泡,香气顺着风飘出半条街,勾着行人的脚步。
老人们搬着小马扎坐在巷口,晒着暖阳,聊着家常,一口地道的方言,裹着黄土的厚重,说着今年的风沙,说着河水的涨落,说着儿女的家常。偶尔有唢呐声从深巷里飘出,或是红白喜事的热闹,或是闲暇时的自娱,曲调高亢又苍凉,是大漠独有的韵律,顺着芦河水飘向河西,飘向远方,那是刻在小城人骨子里的乡愁,是挥之不去的故土情怀。午后的阳光斜照下来,老巷里静谧安然,时光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,只有河水潺潺,诉说着过往的岁月。
河西的新城,是小城写给时代的新篇。曾经的荒滩与沙地,如今早已换了模样,笔直的马路四通八达,高楼鳞次栉比,玻璃窗映着蓝天与流云,也映着芦河的清波。傍晚时分,华灯初上,河岸的路灯次第亮起,霓虹闪烁,光影倒映在河水里,随波晃动,碎成漫天星光。木栈道上,行人悠闲漫步,有挽着胳膊的情侣,有推着婴儿车的父母,有饭后消食的老人,孩子们追着水鸟奔跑,笑声清脆,打破了大漠的寂静。
湿地里,芦苇丛生,水草丰茂,水鸟在水面嬉戏,时而低头觅食,时而展翅高飞,掠过河面,掀起层层涟漪。曾经肆虐的毛乌素风沙,被一片片绿树阻挡在外,沙漠与绿洲在这里相拥,硬朗与温柔在这里交织。河西的风,少了几分风沙的凛冽,多了几分河水的温润,这里有繁华的商圈,有明亮的学堂,有现代化的气息,却又依着芦河,守着那份来自大漠与河水的质朴,不曾迷失。
连接两岸的桥,是小城的纽带,也是时光的渡口。石拱桥古朴厚重,桥身刻着岁月的纹路,现代的钢架桥简洁大气,承载着往来的车流与人潮。清晨,人们从河东走向河西,奔赴工作与梦想,带着老城区的烟火底气;傍晚,又从河西回到河东,回归家庭与温暖,带着新城的朝气与疲惫。桥上的风,吹过河东的旧瓦,也吹过河西的新楼,吹过祖辈的坚守,也吹过晚辈的憧憬,两岸的光景,在风里相融,在水里相依,从未真正分离。
芦河的水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淌过春秋,淌过冬夏。春天,河岸的杨柳抽出新芽,沙蒿花开,河水带着冰雪融化的清凉,唤醒整座小城;夏天,暴雨过后,河水稍涨,裹挟着泥沙,却依旧清澈奔涌,两岸的绿意愈发浓郁;秋天,黄叶飘落,落在河面,随水漂流,带着秋的静谧与厚重;冬天,河水结冰,又在暖阳下缓缓融化,冰面映着大漠的暖阳,清冷又温柔。
它见证过小城的沧桑,从风沙漫天的贫瘠之地,到烟火氤氲的宜居之城;见证过祖辈们治沙造林的艰辛,用双手把沙漠变绿洲;见证过一代代人的生息繁衍,从老巷里的蹒跚学步,到新城里的意气风发。它从毛乌素的脚下走来,携着沙漠的辽阔,带着高原的深沉,汇入无定河,奔向黄河,奔向更广阔的天地,却始终把根扎在这座小城,把温柔留给两岸的生灵。
河东的烟火,是根,是魂,是刻在血脉里的传承;河西的新颜,是梦,是光,是奔向未来的希望。芦河如一条银色的丝带,系着旧时光与新生活,系着乡愁与远方。这座被芦河分开,又被芦河相连的小城,卧在沙漠脚下,依在河水之畔,在岁月里静静生长,在风沙中愈发坚韧,用烟火温暖时光,用温柔拥抱岁月,伴着芦河水,岁岁年年,奔流不息
(作者为中共靖边县委宣传部干部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