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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柳色

来源:靖边新闻信息网 发布时间:2026-04-28 13:51 作者:李宁

一进四月,陕北的天便渐渐暖和起来了。风虽然还带着些凉意,但吹在脸上,已不是冬天那种刀子似的割人了。房屋前的枣树,依然光秃秃的,黑黢黢的枝干伸向天空,像是老人枯瘦的手指;可是那向阳的土坡上,草芽儿却已经偷偷地顶出土来,嫩嫩的,黄黄的,给这浑黄的天地间添了一点儿生意。最显眼的,要数那河沿上的柳树了。不知什么时候,柳条儿已经变得软软的了,在风里轻轻地摇摆;走近了看,那鹅黄的嫩芽,一粒一粒的,像刚孵出的鸡雏的绒毛,毛茸茸的,透着光,可爱得很。

清明就在这时候来了。在咱们这儿,清明是个大日子,不光是上坟的日子,也是这山沟沟里真正春天的开始。年年到了这时候,我就想起我祖母来。她活着的时候,一到清明,总要说:“柳树发了芽,该给你爷爷烧纸上坟了。”说着,她便从炕上下来,踮着小脚,到灶房里去忙活。

陕北的清明,是要蒸“子推馍”的。这风俗,据说是为了纪念那春秋时候的介子推。不过在我们这里,纪念不纪念的,倒没人说得清了;大家只知道,清明到了,家家户户都要蒸馍,那馍要用白面捏成各种样子,有燕子,有兔子,有蛇,有鱼,还要捏一种叫“子推”的——其实就是一个大馍,上面盘着几条面蛇,再放几个红枣,这便是给男人吃的了。女人和孩子,则吃那些小巧的面花。我祖母手巧,捏什么像什么。她捏的燕子,翅膀张着,尾巴叉着,像是要从笼屉里飞出去似的;捏的兔子,耳朵长长的,身子胖胖的,憨态可掬。我小时候,总爱趴在她身边看,她就把捏面花的边角料给我一小块,让我也跟着捏。我捏的东西,自然是不成样子的,祖母却总是笑着说:“好好捏,长大了就捏得像了。”

这子推馍是要用杜梨树枝来蒸的。杜梨树是咱们黄土高原上常见的树,长不高,浑身是刺,春天开白花,秋天结黑豆大的果子,又酸又涩。可是它的枝子,却有一种特别的清香。把杜梨枝铺在笼屉底下,再把捏好的面花放上去蒸,蒸出来的馍,便带了一种草木的香气,吃起来格外有味。祖母说,这规矩是老辈子传下来的,不能改。

到了清明这一天,天还黑着,祖母就起来了。她把蒸好的子推馍和做好的凉菜(凉菜是咱们这儿的叫法,其实是用豆芽、粉条、面筋拌的凉菜,是上坟必不可少的)装进篮子里,又把纸钱叠好,然后叫上我和叔父,到村后的山上去上坟。这时候,天刚蒙蒙亮,村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谁家的狗远远地叫几声。露水很重,草叶子上都是水珠,走不多远,鞋子和裤腿就湿了。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,混着青草的味儿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香——那是从山上的杏花传来的。杏花开得正盛,粉白粉白的,在这灰蒙蒙的晨光里,像一片一片的云。

到了坟地,叔父先把坟头的杂草拔干净,然后把带来的供品摆好。那供品,自然是子推馍和凉菜了。祖母点着了纸钱,嘴里念念有词,说的什么,我听不大清,大约是让地下的先人来领钱,保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之类的话。纸钱烧完了,叔父就放一挂鞭炮,“噼里啪啦”的响声在山谷里回荡着,惊起几只鸟,扑棱棱地飞走了。最后,是要磕头的。祖母、叔父,轮着磕。轮到我了,祖母说:“给你爷爷磕头,让他保佑你念书聪明,长大了有出息。”我便老老实实地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黄土是松软的,额头顶在地上,能闻到一股土腥味,那味道是实在的,厚重的,让人心里觉得踏实。

上完坟回来,天才大亮了。太阳从东边的山峁峁上爬上来,金黄色的光铺满了沟沟壑壑。村子里,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烟,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。孩子们拿着自家蒸的子推馍,跑到硷畔上比,看谁家的燕子捏得好看,谁家的兔子捏得大。大人们则聚在一起,商量着今年的庄稼该怎么种。

这几年,日子过得快,许多事情都变了。祖母不在了,子推馍也懒得蒸了,上坟的供品,多是买来的点心和水果。但那清明的柳色,年年还是那样的鲜嫩;那黄土的味儿,还是那样的实在。每到这时候,我总要想起祖母的话来:“柳树发了芽,该上坟了。”

今年的清明又要到了。我望着窗外,想看见第一枝柳条何时发芽。春天毕竟是要来的,不管怎样,它还是要来的。

( 作者为靖边县融媒体中心干部)

网络编辑:王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