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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码子(之二)

来源:靖边新闻信息网 发布时间:2026-04-28 13:50 作者:霍竹山

按常理说,周瑜打黄盖,一个愿打一个愿挨。耿驴子却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捏的码子里。公道在人心。公道,是耿驴子牙子人生的原则,也是他一直以来被尊为“铁码子”铁之所在。

耿驴子的名字是有由来的。出生时,伴随他第一声啼哭的是毛驴的一阵嘶叫。爷爷说,这孙子好像跟毛驴有缘,就叫驴子吧,生逢乱世贱名好养。家里尽管养着一头毛驴,耿驴子的父亲平时帮人家驮运一些货物,可只能赚几个零花钱,根本不能养家糊口。爷爷原来靠赶牲口挣钱养家,可世道变了,张团占住了安边、定边,马匪又将宁夏铁桶似的围拢起来,红白扯锯,没人再跟爷爷结伙儿走西口了。但毛驴对于爷爷,就好像是家里的天,爷爷的时间都放在了毛驴身上。冬天,干草铡半寸,没料顶料用,一把榆木梳子,爷爷一天要给毛驴梳上几遍才行。一到春季,爷爷最先拉上毛驴追青草,恨不得拿上一条鞭子,把山坡上的草色一鞭一鞭地抽醒。夏天,爷爷每天拉上毛驴到无定河边洗涮一回,黑燕皮毛驴像擦了头油一样,黑里泛着光亮,光里闪着黑泽——爷爷对毛驴比对奶奶还上心。

耿家的日子实在过得勉强,哪还有耿驴子念书的闲钱。

耿驴子从小就跟着父亲在市场上跑,为的是父亲挣到几个铜钱后能拿出一个铜钱给他买个油麻花吃,一天的日子就算值了,一天也就挨过去了。“驮不完的宁条梁,填不满的安边城。”这是世人经常吊在嘴上的一句老话。靠山吃山,也全凭耿家先人住在了宁条梁镇的边上,才成就了耿驴子一生的铁码子!

一天,耿驴子看着几个人把手伸到袖筒里,一个黑脸说:“大数这个,小数这个。”一个白脸说:“高了,高了。大数这个怎样?”他好奇地趷蹴下来,瞪大眼睛往袖筒里瞅。两人就十个手指头捏来捏去,口里没说出的秘密让指头说了。白脸又将手伸进一个瘦子的袖筒里,说:“想卖这个价!我看这个吧!”瘦子似乎不如意,摇了摇头。白脸说:“十八的女娃娃,两岁的驴条条,行了——我喊开了!”黑脸又摇头说:“不喊,不喊!”他们在商议买卖一条佳米驴。

黑脸没卖成驴,瘦子也没买成驴,白脸气得直跺脚,说:“买卖不成人意在,回家都考虑考虑,跟老婆商量一下,下个集再来吧!”想了想又说:“你们也在集上转一转,了解了解驴子的行情,一口吃不成胖子!”

耿驴子心里也为他们感到遗憾。看到跟在黑脸身边的那个孩子的失望,耿驴子真想把揣进怀里没舍得吃的油麻花分给他一半。耿驴子懂得那个跟他一样大的孩子的心思,他跟着父亲赶集,就是为了一根油麻花。昨天夜里,他一定梦到了油麻花,酥、香、油、脆,甚至都流口水了,一早就闹着要跟父亲来赶集。黑脸是不是就想多卖几根麻花钱,或者一碗炖羊肉的钱?父亲都几十次许愿,等挣了钱带他下回馆子,吃碗炖羊肉,可一直没能兑现。耿驴子胡思乱想着,有朝一日等他挣了钱,先带上奶奶和母亲下馆子,他也要喊叫一声“掌柜的过来”,奶奶和母亲想吃什么就吃什么,“红丸子、白丸子、熘丸子、炸丸子、三鲜丸子、四喜丸子、水汆丸子、饹炸丸子、豆腐丸子;红烧肉、白炖肉、扣肉、酱肉、荷叶卤、一品肉、酱豆腐肉、坛子肉、罐儿肉、元宝肉、福禄肉……”要让奶奶和母亲吃个够!他也会叫上这个失望透顶的孩子:“小拜识,我请你,跟我们一块儿吃饭吧!”

还没到晌午集市就散了,空荡荡的市场里,只有耿驴子还在想着他那桌丰盛的午餐。萦绕在脑后的红烧肉淡淡的香味,现在也像一阵风似的飘走了。一股骡马浓浓的尿骚味儿随风飘来,耿驴子被呛了一下,捂着口鼻跑出只剩他一个人的骡马市场。

耿驴子不知道,早在几百年前,宁条梁集市就已赫赫有名,称得上三边地区的中心,也是东西南北交汇的关卡要塞,享有西北“旱码头”之誉。“旱码头”的盛名其实并非浪得虚名,因为宁条梁内聚集晋、陕、宁、内蒙古、京、津、皖、豫、冀、鲁、沪、川、甘十三省商贾坐庄经营,外联大半个中国各路商客,每年在六月和九月两度举行物资交流集会,商贸活动极为活跃。

(作者为榆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)

网络编辑:王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