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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二,围灰舍,开犁忙

来源:靖边新闻信息网 发布时间:2026-04-01 13:46 作者:李宁

“阳气先从土脉知,老农夜起饲牛饥。”惊蛰前后的风,终究是和冬日里不一样了。扑在脸上,少了那般刀削斧劈的硬气,反倒带了点从黄河滩涂上漫上来的潮润。就在这风里,猛地想起一句乡谚来:“二月二,龙抬头;粪爬牛不抬头,一脚踏进地里头。”可不,日子到了。在陕北,出了正月,只有过了今天,这年才算真正过完,地里的庄稼把式们,也要开始正儿八经地动弹起来了。

小时候,总觉得这天的天亮得比往常早。我是被院子里“唰啦唰啦”的扫帚声惊醒的。趴到窗台上一看,母亲早已起身,正弓着腰,用一把小簸箕,从炕洞里往外掏那些烧得灰白的柴禾灰。那时不懂,只当是寻常打扫。后来才晓得,这叫“围灰舍”,也叫“围蚰蜒”。

母亲端着盛满细灰的簸箕,神情虔诚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她先在咱们住的窑洞墙根底下,小心翼翼地撒下一道连绵不断的灰线,那灰线细细的,白白的,像给黄土色的地面镶了一道银边。然后,她又端着簸箕去了粮窑,把囤粮食的席囤子周围,也严严实实地画上了一个大圆圈。最后,连鸡窝、羊圈、狗窝门口,都没落下。我跟在母亲屁股后头,像个跟屁虫似的,忍不住问:“妈,这是做甚嘛?”母亲头也不回,只丢下一句:“小声些!这是把龙请到咱家院里,画个圈圈,那些长虫、蚰蜒、蝎子就不敢来祸害人了。保一春的平安哩!”阳光斜斜地打过来,照在她那堆满灰线的院子上,也照在她那被烟火熏得发亮的蓝布围裙上。那一刻,那些用草木灰画下的圈圈,在我眼里,仿佛真的有了灵性,成了一条守护家园的、温顺的白龙。

围完灰舍,就该张罗吃的了。这一天,家家户户的烟囱都比往常冒烟冒得早。母亲从窑掌的瓮里舀出半盆黄橙橙的小米面,和起面来。她说是要蒸“龙眼窝头”。那窝头比平日里的要小巧些,顶尖尖的,底下有个圆溜溜的窟窿,还真像一只只凝视天空的眼睛。母亲总要蒸上整整十二个,在笼屉里摆得圆圆满满的。更神奇的是,在每一个窝头起锅前,她都要用指头在顶尖上摁一个小小的、浅浅的坑。等锅盖一揭,热气散尽,她便招呼我过去看:“快来,快来,看看今年哪个月的雨水好。”我趴在灶台沿上,瞪大眼睛,只见那几个小坑里,有的窝头坑里汪着一星半点的汽水,亮晶晶的;有的则是干的。母亲便用手指头点着,嘴里念念有词:“这个坑水多,怕是要对应着五月落雨;这个坑干了,六月怕是要卡脖子旱……”那时的我,哪里懂得旱涝丰歉,只觉得那汪着水的窝头,吃起来格外甜,仿佛把那一点春雨的滋味,也嚼进了嘴里。

吃罢了饭,男人们就该忙活另一件顶要紧的事了——剃头。整个正月里,为了不给当舅舅的惹晦气,这头发是万万不能剪的。憋了一个月,脑袋上早就像顶了个乱草窠子。到了二月二,这规矩就解了,而且还有个吉利的说法,叫“揭龙盖”,也叫“抹龙壳”。村里没有理发店,便是手艺好的本家大爷,担起了这个重任。搬个板凳往当院一坐,围一块发黄的的确良布,推子“嗡嗡嗡”地响起来。推子夹得头皮生疼,可没一个娃娃敢躲,都老老实实地挺着,生怕把头上的“龙气”给惊跑了。等那长长的发茬子落了一地,摸着青溜溜的头皮,人也好像真的一下子精神了,感觉脖子都能梗得更直些,像是真能抬起头,望见更远的山峁峁。

当然,二月二最让人心头发热的重头戏,还要数夜里那一场“龙眼会”。

陕北的春天来得迟,去得却快。刚擦黑,村里的后生们便不约而同地聚到庙前的空地上,一人手里举着一个火把,那火把是用剥了皮的桦树皮捆扎的,蘸了老麻油,一点就着,“腾”地一下,火苗子蹿得老高,把人脸映得忽明忽暗。锣鼓家什也敲打起来,那“咚咚锵锵”的声响,在山沟沟里来回撞击,硬是把沉寂了一冬的夜晚,给搅得沸腾了。

我跟在父亲身后,随着这支举着火把的队伍,浩浩荡荡地向村子最高的那座山峁上进发。从山底下望上去,那蜿蜒的队伍真像一条火龙,在山梁上缓缓游动。山顶的风大得很,吹得火把“呼呼”作响,却怎么也吹不灭人们心头的热乎劲。到了山顶的龙王庙前,早有人用炭块垒起了一个巨大的“火塔塔”。几个后生把火把往塔里一扔,那火借着风势,“轰”的一声便冲天而起,把半边天都烧得通红。

接下来,便是最神秘的仪式。几个年长的纠首,神情肃穆,他们从怀里掏出写着“东、西、南、北、中”的五色小旗,分别插在五个方位,每面旗下,还郑重地埋下一颗鸡蛋。然后,他们取来一块厚重的磨扇,在磨扇上架起一个木制的碾夹子,碾夹子下,压着各家各户送来的黄裱纸和一尺见方的红布。众人围着火塔,静静地等待着,等待那一声划破长夜的鸡鸣。山风呼啸,火星子噼啪作响,不知是谁起头,众人开始吟唱起那不知传了多少辈的祈雨调,调子苍凉而悠长,顺着风,能飘出几十里地。

“喔喔喔——”就在人快要被冻透的时候,山脚下,不知谁家的公鸡率先扯着嗓子鸣叫起来。就在这一刹那,只见纠首抡起一个纸钉,照着碾夹子下的黄纸和红布,猛地一击!那一声闷响,虽然淹没在锣鼓和风声里,却仿佛重重地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。这叫“打龙眼纸”。那张被击打出印痕的红布,会被家里有娃娃的人家抢着要,拿回去缝成“龙眼肚兜”,说是穿了能避邪消灾,结实长大。火光映照下,那些抢到红布的后生,脸上带着一种得了宝贝似的、心满意足的笑。

等山顶的“龙眼会”散了,回到村里,夜已经深得稠了。但推开自家院门,那股草木灰的清气还淡淡地萦绕在墙角。抬头看天,深蓝色的天幕上,北斗七星的勺柄,似乎真的不知觉地又指向了东方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,这一整天的忙碌与虔诚,无论是灰圈、窝头,还是那一声鸡鸣后的重击,其实都是庄户人家与这片黄土地之间,一种古老而深情的约定。

二月二,龙抬头。抬起的不只是传说中司雨的龙的头,更是庄稼人盼了一冬的心气儿。过了今天,这年就算过完了,那些闲了一冬的犁铧,就要擦得锃亮,吆喝着老牛,一头扎进这苏醒的黄土地里,把一年的希望,都播种下去。

(作者为靖边县融媒体中心干部)

网络编辑:王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