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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土高坡元宵情

来源:靖边新闻信息网 发布时间:2026-03-26 14:12 作者:李宁

陕北人习惯把元宵节唤作“过十五”,一个“过”字,透出的是与春节一脉相承的郑重。在我的印象中,这里的元宵不是“闹”出来的,而是“吼”出来、“敲”出来、“烧”出来的。小时候听老人讲,正月十五的月亮,要把全年第一轮圆满的光华,都倾泻在这片黄土疙瘩上。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这一夜的风无论多冷,都吹不散空气里的火药味和煤炭燃烧的焦香。

元宵在别处是吃食,在陕北却更像是一种念想。我从小吃的不是南方的汤圆,也不是京津那种摇出来的元宵,而是母亲用黏软糜子面手工捏成的“灯盏”。面要醒得恰到好处,捏成窝窝头的形状,上锅蒸熟后,趁热在凹陷处插上棉芯、倒上麻油。那时物资匮乏,正月十五夜里,孩子们一人捧着一个面灯,不是为了吃,而是为了“照”。老人们说,用这灯照亮屋里的每个角落,蝎子、长虫一整年都不会钻进来。那灯光昏黄微弱,却把窑洞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温柔。直到灯油燃尽,面皮烤得焦黄,我们才舍得把它吃掉,那股子油香和粮食的甜糯,至今仍在舌尖缠绕。

“正月十五闹元宵,金匾绣开了。”这首歌在陕北流传得比任何地方都广。但我总觉得,比起《绣金匾》的婉转,更配这片土地的,是那震得山峁峁都打颤的腰鼓声。

上世纪九十年代初,正月十五那天,天刚蒙蒙亮,十里八村的腰鼓手就汇成了红色的河流。他们头扎白羊肚手巾,腰系红绸,斜挎着蒙了牛皮、绘了太极图的鼓子。那鼓点不是敲出来的,是跳起来、蹦起来、从黄土地里“炸”出来的。有时候是几十人一起踢腿,扬起的黄土能遮了半道街;有时候是伞头领着一众后生,即兴吼着祝词:“进了大门抬头看,六孔石窑齐展展,五谷丰登人兴旺,一年四季保平安。”那声音粗粝、高亢,顺着沟壑能传出几十里地。

若说白天的秧歌是给眼睛看的,那晚上的“转九曲”就是给心走的。一块平整的河滩地上,用361根高粱秆栽成了一个四方城,秆与秆之间用绳子连接,布下曲折迷离的路径。秆顶上托着小小的油灯碗,萝卜或洋芋削成的底座,盛着清油,燃着棉花捻子。天一擦黑,几百盏灯同时点亮,从高处望去,像是繁星坠入了黄河的漩涡,环环相套,深不见底。

唢呐班子吹响了《大摆队》,秧歌队打着彩旗先行为敬。我跟在人群后头,手捻一炷香,缓缓步入那“城廓”。周围是摩肩接踵的乡亲,有祈寿的老人,有求子的媳妇,有盼着读书灵光的娃娃。每过一道“城门”,都有人轻声念叨。这九曲十八弯,走得人晕头转向,却又心生敬畏。走到阵中心那根最高的“老杆”下,我看见许多年轻媳妇在“偷灯”。传说,偷个绿灯生女子,偷个红灯生小子。守灯的老汉故意扯着嗓子喊:“偷灯养小子哩!”惹得人群一阵哄笑。那灯被人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护着光,带回家去,像是把一年的希望都揣进了心口。

走的地方多了,才发现陕北的硬气不只在地上,更在那漫天的铁水里。有一年在子洲,我见识了传说中的“铁水打花”。这手艺在过去是铁匠行当里的秘技,如今成了元宵夜里最壮观的焰火。几个精壮的汉子光着膀子,坩泥勺舀起1600度的铁水,奋力抛向夜空,不等铁水洒落,木板猛地一击——“啪!”一声炸响,金色的铁汁迸裂成千万朵细碎的火花,如金蛇狂舞,如瀑布倒悬,瞬间照亮了半个县城和仰头凝望的一张张面孔。

那铁花落在结冰的地面上,溅起更多的火星;落在人的皮袄上,烫出一个个小黑点,却没人躲闪。老人们说,这花打散了晦气,打得越红火,年景越旺。我看着那些打花的把式,他们头戴草帽,衣服反穿,动作干净利落,像是与烈火共舞的祭司。这延续了千年的古老烟火,让我想起了父亲曾讲过的“抡火球”——虽然道具不同,但那驱寒祈福的心意,那股子与天地硬碰硬的劲头,竟是如此相似。

朔风凛冽,圆月当空。煤块垒成的“火塔塔”在街心熊熊燃烧,火焰从塔身的缝隙里窜出,烤得人脸颊发烫。围着火塔,听唢呐手吹奏《百鸟朝凤》,看火光在每一道皱纹里跳跃,我忽然明白了:陕北的元宵,其实是一场在严寒中对温暖的集体朝拜。无论是那柔弱的清油灯,还是这炽烈的铁火花,都是黄土高原上最坚韧的生命力。它们代代相传,照亮了沟沟峁峁,也照亮了赶路人的前程。

(作者为靖边县融媒体中心干部)

网络编辑:王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