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们那个黄土面面都能处理伤口的小小山村里，流传着一个四大发财秘籍：养母猪、种水地、驴下骡子、烧砖窑。也许是从小受村风村言的熏陶，二十岁那年我的梦想就落在种水地上了。那是我结婚的第二个年头，婆婆公公给我们分了家，伟接过父亲递来的打驴鞭，我接住母亲的粪兜，我牵着驴挂着粪兜走在前边，伟扛着一架木犁腰间插着驴鞭走在后边，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从家门口一直通向前梁的几亩坡地。走到地头，伟架好木犁套好牲口，我在粪兜里装上拌了大粪的种子，伟一手握犁，一手抽打着不听使唤的牲口，倔犟的回牛声像一阵风在山沟沟里回荡。我挂着粪兜，小跑着跟在后面点籽，难闻的气味使人犯呕。伟是一个犟脾气，常常和毛驴较劲，但终究他还是犟不过一头驴，他说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要带我离开家乡。第二年春天我们骑着一辆大阳牌摩托车，载着简单的行李，怀里抱着幼小的孩子，从老家陕北出发来到了乌审旗无定河镇河南村，在亲戚的帮助下承包了一百多亩沙地。看着一股清泉从深井里涌出，流入广阔的土地，就使我对未来充满了希望。我多么像一棵缺水长大的庄稼，看到生命之源泉，心里就充满了生长的喜悦。
在茫茫的无定河大地上，我们学着父辈们用泥土盖房的本领，修建了三间土坯房，房子很粗糙，又低又矮，没有按上门和窗就入住了。屋子里黑黢黢的，一个灶台，一盘火炕，一根蜡烛，就是我们来草原上生活的第一个窝棚。还好屋檐下住了好几窝麻雀每天“叽叽喳喳”是一种动态的陪伴。在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，只要一想起还在大山里生活的亲人，我就有使不完的劲。为了摆脱贫困的梦想，为了能在这里立足，我放下女人应有的小资情怀，全身心地投入生活，白天背着孩子干农活，午夜放羊，每次夜间走出家门我都很害怕，可是没有办法，家里的营生等着呢。坎坷而忙碌的生活让我忘记了梳妆打扮，我学会了在沙路上骑摩托，一个人能扛起一百斤化肥，五十多公斤柴油搁在摩托车上驮着在土路上颠簸……风里来、雨里去，皮肤晒得黝黑，头发也枯了……为了过上好日子，我们奋力在这片沙土地上奔跑。
生活往往没有想象中美好，第一年种玉米只长苗不结穂，因为技术和土地贫瘠，再加上自然灾害，赔得血本无归。债务像滚雪球越滚越多，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时，就偷偷躲在农田里哭一鼻子，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。阳光每天公平地照耀着无定河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，当我们没有柴禾烧，没有蔬菜吃，菜里没有一点油，就会有邻居热情赠送。乡里人与生俱来的淳朴和善良像温暖的阳光温暖着我们。看着老鼠进门都要叹气的家，我好像除了有一双能干活的手，再没有什么能回报乡邻们的人情。只要一有空闲，我就抢着帮她们干农活。日子久了，我和乡邻们的关系处得就像亲戚一样亲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我们在乡邻的指导下拯救我们的土地。每一年的春秋季都开着一辆破旧的农用四轮车，拿着两把铁锹从敖包山上挖黄泥拉回来垫在沙地，又把沙土挖上拉去垫在盐碱地。风里来雨里去做着改良土壤“愚公移山的大工程”。渴了喝凉水，饿了啃馒头，铁锹用坏了好几把，功夫不负有心人，土地果然一年比一年增收。
玉米播种的季节，伟开着四轮车犁地，我端着一盆玉米种子跟在后面点籽，四轮车走多快，我的脚步就有多快，一粒粒种子从我的掌心滑落大地，又被我踩着风火轮一样的脚掌踩平，种子落地生根，开花结籽。当六月的风把一疙瘩云彩吹过头顶时，我们已大汗淋漓背着喷雾器在农田里喷洒农药，时代在进步，一瓶瓶酸奶一样的“玉农思”让农民摆脱了锄地的苦力活。喷洒农药走累了就放下背上的药桶，汗水湿透了衣服，坐在田埂上，他点燃一根烟，我手里转着一朵小野花，望着绿海一样的庄稼地，我们都会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。在无定河畔上耕耘，不仅是为了收获粮食，更是为了与这片土地建立深厚的情感。
秋天看着一车接着一车的玉米棒子倒进我家的院子，一亩地的场院玉米棒子堆得满满当当，我心满意足彻底沉醉在收获的甜蜜里。我醉眼朦胧地看着像山一样堆积在眼前的粮食，都是我亲手种的，得意地对爱人说：咱们老家全村人的玉米都没有咱家的多。爱人说:“你爱土地，土地就不会亏待你。”我笑了。这么多的粮食，除了留下少许的喂牛羊外，我们会全部卖掉。一百亩玉米棒子能卖好几万。我一沓一沓数着那些大红票子，像数着青春的背影，艳丽而悲壮。
2008年我们家的农田被划分为喷灌项目区，老化的线路被整改了，更换了大型变压器，补打短缺的水井，安装指针式喷灌，硬化道路通到了每户人家的门口。村村都有广场，有菜店，医药店，给人们带来许多便利。农闲时乡邻们都聚集在小广场上打扑克，扭秧歌，下象棋，还拉马头琴。田野里一架架喷灌像巨龙一样横跨在无定河畔的大地上，每一个喷头里喷出来的淋心雨都让人们赞叹不已，在阳光的照耀下，发出七彩的光，像彩虹一样好美妙。爱人是操作喷灌的技术工，喷灌在他的操作下可快可慢，可浇地，可施肥，可打药。动下手指，就能实现浇水施肥，指哪打哪，既节省了人力成本，也提高了效率。与过去天天被困在田间地头相比，种地已经再不是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。
一阵又一阵暖风吹过无定河畔，这里的土地广阔又平坦，发展农机有大好的前景。年儿一过，爱人就开着蓝色的大铁牛开始了奔波，忽冷忽热的二三月，穿件背心都汗流浃背，脸上的尘土和成了泥巴，起鸡叫，睡半夜，摇摆在拖拉机上。我看在眼里，疼在心头，让他停车休息，他说不能歇，张家的还有二百亩要耙，李家的还有一百亩田要犁，一天又一天，一年又一年忙碌在无定河畔的田间地头。随后我们家成立了宇通农机合作社，增添了玉米收获机，铲车，200马力的大型拖拉机，播种机，打包机……有心人天不负，我们的用心服务得到了乡亲们的好评。自从有了这些大大小小的农业机械，真所谓荒漠变绿洲，村里再没有一块荒芜的土地。人们不仅种植西瓜玉米，还开始大片大片地种植沙地马铃薯，整个种植过程全部是机械化，机器种植，机器锄草，机器收获。沙地马铃薯成色好，产量高，在全国各地供不应求，被人们说成沙窝窝里的金蛋蛋。在无定河畔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上，肆意地覆着白花花的马铃薯花朵，春风一吹，是绿野，夏风一荡，是花香，秋风再一吹，枯黄的秧下面，是成群成堆成串圆滚滚的马铃薯，还有满垄沟里农牧民的欢笑。
无定河镇来来往往的异乡人口已经完全融入了这片土地，也可以说是我们参与开发了这片土地，所以，在这里，各地、各族的人们融合在一起，把这里建成了共同的家园。人们从四面八方来，汇成一股力量，曾经的沙漠消影遁踪，这里开始盛产各种农产品，还逐渐成为重要的枢纽。商品在这里集散，信息在这里交流，交通在这里交换。几百年前，走西口的人们走到这里安家，而现在，游客、商人、企业家到这里寻找让自己心仪的事物。
（作者为靖边县小河镇人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