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平和二蛋是从小耍到大的伙伴。喜平皮肤白皙,留着长发,大眼睛高鼻梁,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帅哥。二蛋皮肤黝黑,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落下病根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。两人岁数相当,一起上过学,做过同学。上学那会儿,喜平骑自行车经常带着二蛋,一个蹬车,一个坐在后座,在乡间土路上颠簸着来来去去。
成年的喜平在城里包些小工程,算是个小老板。他常和朋友在大饭店吃饭喝酒,卡拉OK练歌房、迪斯科舞厅也是常客。他长相帅气,舞跳得好,对待朋友仗义,在这小县城里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。
二蛋上了几年学,因为父亲生病,家里缺少劳动力,就回家务农了。他帮着家里种那十几亩自留地,顺便放养十几只羊。日头晒,风雨打,他的皮肤越发黝黑,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。
一天放羊时,二蛋遇到了同村的三嘎。三嘎游手好闲,小偷小摸,村里人都知道他的德行。不过三嘎从不在本村行窃,大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。偶尔能在村口看见他鼻青脸肿的样子,准是在外头惹了事挨了打。
这天三嘎神色慌张,躲在村外不敢回去。他让二蛋帮他去旧砖窑的角落找藏在那里的钱,说要出去躲一阵子。他还向二蛋借钱。二蛋心软,让三嘎帮着看羊,自己一瘸一拐地到指定位置找来了钱。最后,二蛋把身上所有的家当——一百五十块钱,都给了三嘎。
三嘎很是感激,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件皮夹克塞给二蛋:“这是新款真皮夹克,卖价八百多呢!”二蛋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。 那天之后,二蛋再没见过三嘎。
天气越来越冷,二蛋穿上了那件皮夹克抵御风寒。村里人见了都调侃:“二蛋能买起真皮夹克?怕是买的人造革假货吧?”起初二蛋还解释:“这是真皮的,卖价八百多呢。”别人又会追问:“你哪里来那么多钱?有那么多钱舍得买一件皮夹克?我看这皮夹克冬天冷夏天热,还不如羊皮袄子暖和,面面光里面受饥荒。”面对这么多调侃,他后来就不解释了,只是憨憨地笑。
过了半个月同村有人家办喜事,在城里的喜平也回来了。他骑着最新款的摩托,梳着大背头,拿着大哥大,穿着新款的皮夹克。这风头都快盖过新郎了。所有人都围着他,问东问西:摩托多少钱,手机多少钱,皮夹克多少钱。
喜平一一作答,说到皮夹克时,他随口说:“几百块买的,具体也记不清了。”众人投来羡慕的眼神,不断夸赞:“喜平现在是大老板,这派头就是不一样!”
这天二蛋也穿着他的皮夹克来吃席。他们两穿的居然是同款,有人看见他又打趣:“二蛋你快来看,喜平这才是正儿八经的真皮夹克,可不比你那人造革的假货!”那人边说边拉着二蛋来到人群前。大家哄笑着,二蛋也不解释,倒是先和喜平打起招呼:“喜平,你啥时候回来的?吃饭了没有?”
喜平笑道:“早上刚回来,还没吃饭,就被这帮人围住了。”二蛋说:“走,咱们吃饭去。”两人勾肩搭背地往席间走,就像小时候一样。喜平摸着二蛋的皮夹克说:“你这件是真皮的,花了不少钱吧?”二蛋就把这件皮夹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,最后说:“我一个受苦汉,穿上就是为了抵御风寒。我也不知真假,就算是真的,也被人说成假的了。”
喜平压低声音说:“我这件其实是假的。有的人看出来了,有的人没看出来。我说是真的,他们就都说是真的。我才花了一百五十元。”两人相视一笑,坐在桌前边吃边聊。
饭后,忙碌的喜平又要回城里去了。他知道二蛋腿脚不利索,平时自行车摩托车都骑不了,便说:“二蛋,走,我带你兜兜风。”二蛋坐在他身后,双手紧紧抓住后座。摩托车在村子外面的大道上飞驰,风吹得他们的衣服哗哗作响。二蛋眯着眼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就像小时候坐在喜平自行车后座上一样。
骑了一圈,喜平停下车子,搓着手说:“假的真不了,我这皮夹克不防风,冷飕飕的。”二蛋二话不说就要脱自己的夹克:“咱俩换一下吧,我这受苦人平时就穿羊皮袄子。”喜平说什么也不愿意,但拗不过二蛋,最后只好换了衣服。
喜平说:“我不能占你的光。”硬塞给二蛋二百块钱。就这样,二蛋得到了一件人造革皮夹克,还多出五十元钱。他穿着那件假皮夹克,慢慢走回村里。喜平则穿着真皮夹克,骑着新款摩托回了城里。
村口几个闲人看见二蛋又穿着那件“假皮夹克”,还在打趣:“二蛋,你这人造革的夹克还好穿不?”二蛋只是笑笑,也不辩解,一瘸一拐地往家走。
夕阳西下,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羊圈里的羊咩咩叫着,等着他喂食。他脱下皮夹克,随手搭在篱笆上,换上那件磨得发亮的羊皮袄。假皮夹克在暮色中泛着不自然的光泽,可二蛋心里却觉得踏实——今天他不仅坐了发小的摩托,还帮上了喜平的忙。
城里这边,喜平穿着真皮夹克赴宴。酒过三巡,有人夸他的皮夹克气派,他只是淡淡一笑:“衣服嘛,能保暖就行。”没人知道,这件真皮夹克背后,藏着两个男人之间最简单也最珍贵的情谊。
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。在这世间,有些东西比皮夹克的真假更重要——就像喜平记得二蛋腿脚不便,特意载他兜风;就像二蛋宁可自己受冻,也要把真皮夹克换给发小。这些情义,比最上等的皮革还要珍贵,还要温暖。
夜深了,二蛋在灯下擦拭着那件人造革皮夹克,小心地补上了一处开线。喜平在城里的酒桌上,悄悄摸了摸皮夹克内衬——那里还残留着田间劳作的气息。
真皮假皮,谁说得清呢?人心若是真的,一件衣服的真假,又有什么要紧。
(作者为榆阳区第十八小学教师)